【2022级新闻毕设】OD百科:地下药典和它的信徒们
“我能在幻觉中唯一确定的,就是‘我思故我在’。”
这句话写在一个网站的首页。

图1 “OD百基”截图
它不是哲学论坛。它是一本关于药物滥用的地下百科全书。从右美沙芬到普瑞巴林,从起效剂量到联用方案,从监管政策到个人用药体验——一应俱全。
谁建立了它?谁在翻阅它?
顺着这条线索,我们进入了一个“地下”世界。那里有手把手教人过量服药的指南,有几百人聚集的群聊,有炫耀假处方买药的帖子,还有一群彼此称呼“O友”的年轻人。
他们为什么聚在一起?那份精确到毫克的指南,到底通向哪里?
一.“2片有感觉,10片下不来床”
“2片有感觉,5片走路轻飘飘,7片类似右美,10片下不了床,14片会有长期幻觉,想到什么就见到什么。”
这是一份在社交媒体上流传的“OD指南”中的原文。指南里详细标注着每种处方药的起效剂量、身体反应、持续时间,甚至区分“闭眼时看到的幻觉”和“睁眼时看到的幻觉”。

图2 部分“OD指南”截图
19岁的小梅,就是在推特上看到了一篇类似的帖子。那年她因心境障碍休学,百无聊赖中刷到了那份“教程”。上面介绍了OD的用药种类和用量。照着做,她开始了第一次OD——愈美片、普瑞巴林,目的是“强制下机”。
“强制下机”是这个圈子的黑话。意思是让大脑放空,进入一种类似晕车加上极度困倦的状态。“大概无法集中注意力,睡一觉起来就差不多了,”小梅说,“如果没睡着,4个小时左右就能正常行动。”
在X上搜索“OD指南”,类似的帖子会成片地涌出来。有人在群聊里分享自己绘制的“OD效果时间轴”——可乐定多久起效,普瑞巴林什么时候达到峰值,药效持续几个小时,标注得精确到分钟。有人分享自己的“联用方案”,像配菜一样讨论哪种药配哪种药“更舒服”。还有人专门教新人如何伪造处方:“用豆包生成处方,忘记消除水印了,但最后还是购买成功了。”


图3、4 在X搜索“OD指南”页面和“od效果时间轴”截图
但这些零散的指南、时间轴、经验分享,只是这个地下世界的入口。在更深处,还有一个更庞大、更系统的东西。
它叫“OD百基”。
这是一个在外网社交平台上通过私密链接、暗号传播的网站。页面粗糙,没有精美的设计,却蕴藏着最危险的“干货”。从右美沙芬、普瑞巴林到各类管制药物,成分、药理、起效剂量、药物联用方案、药物监管政策——一应俱全。
一个从未接触过药物的青少年,只要在社交平台上搜到几个暗语,就能轻松获得一份完整的操作手册。哪种药“入门友好”,哪种药“效果强烈”,剂量从轻到重,反应从头晕到幻觉——每一步都有说明书,如同一本精心编撰的“教材”。
创立者们像现代OD界的“神农尝百草”,用自己的身体试药,然后把这些经验整理成文档,公之于众。一个隐秘却完整的知识体系,正在互联网的暗角里成形。
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林志雄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说,现在很多抗癫痫药、中枢兴奋药没有严格管控,很容易买到。“怕的就是网络上一些社群教人怎么OD。”
小梅就是这么开始的。她照着那份教程,吃下了第一批药。而那份教程,至今还在X上流传。有人点赞,有人收藏,有人在评论区问:“怎么进群?”
但问题在于,一份指南可以轻易复制,一个百科可以随时迁移。单纯地封禁一个网站、解散一个群聊,还能堵住这个口子吗?
二.当OD成为一种社交货币
在X的公开广场上,OD是稀松平常的谈资。
有人发帖炫耀:“我给朋友网购普瑞巴林,用豆包生成处方忘记消除水印了,但最后还是购买成功了。”配图是一张伪造的处方单和网购平台的成交记录。底下有人问“怎么弄”,有人调侃,还有人私信索要购买渠道。追踪该用户三天后,他又发布了在淘宝5家药房购买大量普瑞巴林的订单截图。仅隔两日,所有药品均已到货。
这样的帖子在X上屡见不鲜。有人分享右美沙芬的“娱乐价值”,有人讨论美金刚的幻觉体验,有人吐槽医院“不让拿药”太麻烦,还有人八卦圈内“红人”的猎奇轶事。OD在这里被剥离了危险因子,变成了一个可以公开讨论的“兴趣标签”。

图5 有人在X上分享自己的“OD自杀经历”
比起X的热闹,Threads更私人。OD者们在这里写下细碎、私密的服药感受——“今天吃了XX片,头晕,想吐,但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没有人点赞,也很少有人评论。文字像是对着空房间的自言自语。但这些“OD日记”从不间断,它们是个体化的情绪宣泄,是病态日常的隐秘载体。
但这些公开或私密的表达,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部分。更紧密的关系出现在群聊。
小芯建过一个微信群。初三那年,为了逃避,她开始OD。后来在网上认识了几个同样OD的人,索性拉了个群。群里人不多,几十个,但活跃得像一个地下俱乐部。
“大家会在里面分享OD体验,交流怎么拿药,吐槽医院和医生。”小芯说。群里的氛围出乎意料地“友善”——有人发帖说自己在吃氟西汀,马上有人劝:“氟西汀用多了怕癫痫。”有人抱怨“最近OD得没感觉了”,热心群友会建议:“要不要换一种药试试?或者加量也可以。”
有五年滥药史的Toby告诉我们,甚至有人约好一起服药,同时吞下药片,然后在半梦半醒中等待药效发作——“这种感觉就像共振。有的人刚从公司下班,有的人休学在家,有的人正在国外旅游,大家却同一时间一起吃下药片一起爽,好像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
“他们从不认为这是危险的,反而觉得这是在照顾彼此,互相治病。”后来一个群友闹自杀,动静太大,网警找上了门。小芯被约谈,群聊被解散。
但解散一个群聊并不能改变什么。真正把“O”友们联系在一起的,不是某个QQ号或微信群,而是在服药后半梦半醒的瞬间,想要确认“我并不是唯一一个”的那个念头。这种情况下,药物成了连接彼此的纽带,而一起吃药则成了圈子里心照不宣的“社交密码”。
小夭今年上初三,但已经在OD圈子里待了一年半。对于X上那些购药帖,她见怪不怪。“没有真处方根本挡不住他们买处方药,”她说,“假处方遍地都是,要么是经过PS处理的,要么是花钱购买的。随便找一个上传就能用了。”

图6 在X上随处可见的“帮p处方”帖
对于OD百基还没来得及更新的部分,全依靠群聊里这种“老资历带新人”的模式,有检查就绕开检查,药被禁就换一种。都是朋友,“药不能停”。
阿玺的经历印证了这种模式的“便利”。2021年,朋友给她推荐了一种声称可以释放压力的“好方法”。那天她一次性吃下约18片右美沙芬,呕吐了好几次,有一段时间听不见声音,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远离了地面和所有烦恼。这场幻觉持续了20多个小时。
后来,她周围的朋友陆陆续续也开始OD。阿玺说,这是“一个传一个”的结果。最频繁的那一周,她和三四个朋友聚在一起,每天OD。“我都算吃得最少的,最多的人一天吃了90片左右。”
从X上的公开炫耀,到Threads上的私密日记,再到群聊里的“狂欢派对”,OD的扩张速度远比我们想象的快。它已然是一种被分享、被讨论、被模仿的社交方式。
当一群人找到彼此,他们以为找到了出口。但那些在群聊里彻夜聊天的年轻人,最初并不是因为OD才这样的。在他们找到彼此之前,那种无人可说的空洞,就已经在那里了。
三.“城市留守儿童”:共享孤独的人
“你像个胖妓女。”
这是奈奈的母亲对她说的话。当时母亲要带她去看医生,奈奈穿了一条短裤,腿上都是纹身。母亲觉得这样不得体。奈奈跟我们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当时我就感觉我的大脑开始有某根弦绷断了。”
在那之前,她一直和亲生父亲住在台湾。父亲“像一个一直存在却不在线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集。“我小时候每天上学的时候我爸爸还没起床,我晚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回家。”
她知道父亲心情不好,也察觉到父亲不愿意花时间管她。每天丢点钱在桌上让她自己解决午饭。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到出现幻觉,跟父亲说不舒服,父亲说:“我没有空带你去医院。”
13岁,她交了初恋男友。男友开始带着她尝试毒品和药物。她说那个男人对她不好,但愿意在她身上花时间。“我觉得他很重视我,所以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甚至觉得,“做一个坏孩子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也是因为家庭教育的缺失和缺爱,”她说,“那个时候即使这样我依然觉得那是爱。”
小鼠的家庭是另一个极端。
小学二年级那年,她被妈妈强制剪了寸头,“跟男生一样”。那时候班上的女生都是长头发,短头发的她在人群里显得无措,像个异类。同学取笑她、孤立她,说她“不男不女”。这是小鼠噩梦的开端。此后她反复休学。2019年她患上双相情感障碍。
如今小鼠每天都要OD——愈美片、普瑞巴林,一板一板地吃。不吃,她就出不了门,没有力气起床,没有动力做任何事。
“你们很难想象,不吃药,我连坐地铁这样的事都没办法做。”
她很清楚这些药片带来的代价。“我现在想找工作,我面试了服务员,但是因为嗑药我现在已经站不了那么久了。”经济压力让她更加煎熬。她想从父母的管控下逃开,想挣钱,想攒钱去找前任,也想死。这个让人无法忍受的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继续嗑药,沉溺在虚拟的世界里。
缺爱、被控制、被羞辱、被忽视——这些词指向同一种东西:他们在家庭里,先受了一次伤。
广东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精神心理科主任林志雄给这类患者起了一个名字:城市留守儿童。
“虽然孩子和父母一起住,但父母上班忙,跟孩子没交流;或者他们自己上班压力大,对孩子也没有耐心。”他说。在情感连接上,他们和传统意义上的留守儿童没有区别。林医生在从业中观察到,这些孩子大多在家庭里经历了忽视或创伤,变成高敏感人群,到了学校又被孤立。压力无处释放,他们就自残,或者选择OD来麻痹自己。经他观察,这些OD成瘾者,几乎都加入了OD群聊。“他们现实中很孤单,尤其喜欢虚拟的东西,也喜欢在网上有一些群体活动。”
加入群聊了,然后呢?
再吞一把药片,再进一次群聊,再等下一次“强制下机”。
四.最后一根稻草
“我能在幻觉中唯一确定的,就是‘我思故我在’。”
这是OD百基创建者写在药物介绍里的一句话。一个靠药物制造幻觉的人,试图在迷幻中抓住笛卡尔的哲学稻草。
这群年轻人自己动手,用一份精确到毫克的指南,给自己制造一种“我在”的错觉。可这个由他们亲手搭建的世界,并不会拯救他们。
林医生说:“我觉得很重要的一块就是怎样去杜绝这种社群。”但解散一个群聊,封掉一个网站,能改变什么?假处方照样生成,新群聊照样建立,“OD百基”换个域名就能复活。或许等到有一天社会心理健康支持系统更加普及,这群人将不再需要在药物里沉浮。林医生告诉我们,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深夜,药效正在消退。
刚刚从“强制下机”的昏沉中醒来的Toby盯着天花板。现实里工作的压力正在重新聚拢。他拿起手机,忽略掉领导的微信消息,又点开那个熟悉的群聊——那里有人在等他,或者至少,有人和他一样。
他翻到“OD百基”的首页,又看到那句话:
“我能在幻觉中唯一确定的,就是‘我思故我在’。”
然后他关掉屏幕。黑暗中,只有天花板。
注:所有境外平台内容获取与境外买药程序均由组员在境外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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