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压消失的那天
——无论仰望天空,还是走在街上,或者蜷缩在房间里,一切都没有改变。我明明还在这里,却像活生生地变成了空壳。就像胸口有一个负压一样,一旦停止动作,就好像会被吸进去一样。我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但大概明白它恐怕永远不会消失。为了掩盖这个负压,我每天都在欺骗自己,为了欺骗而消耗每一天,我一点一点地磨损了。渐渐地,各种感觉也磨得迟钝了,相对地,胸中那种仿佛要坠落下去的不确定感却变得格外清晰。什么“不放弃”啦、“放弃”啦,这样的框架也融化了,分不清界限,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身体继续进行着行动。我的身体就像我操纵的木偶,可是连操纵的“我”都不存在了。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痛苦得要命,明明不悲伤,眼泪却掉了下来。我体内残存的最后的我,低声说:已经,结束吧——
意识里有很多气息,明明很困,这里是哪里?我再次陷入朦胧。
「砂川小姐。」
听到陌生的声音睁开眼睛,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斜上方俯视着我。是医院啊。
「砂川小姐。你醒了呢。这里是医院。我是负责的医生花村。现在可以说话吗?」
脑袋里像积着沉重的烟雾一样昏昏沉沉的。我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我晚点再来。」
花村很快从我面前消失了。我左右张望。虽然被帘子隔开,但两边都有人,护士模样的人走来走去,或是站着在做什么。
我没死成。不,应该说没能死成吧。
手还在两边,也能用力。脚也还在。可是胸口的那个负压不见了。很平静,像风平浪静一样。我很平静,现在就这样看着周围的景色。难道说自杀失败后负压就会消失吗?不过,也不是因此就充满了活力或者干劲什么的。只是单纯地感觉到自己“在这里”。很不可思议,但并不坏。
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床上。不用做什么也不会坠落下去。
盯着天花板看,或者闭上眼睛,脑袋渐渐清醒了。
帘子“唰”的一声拉开,一个护士模样女性走进来,说“啊,你醒了呢”,然后把床的上半部分像椅子一样立起来。
「感觉怎么样?」
「普通。」
「这样啊。」
那个人很快又拉上帘子出去了。我自己说的“普通”,却是奇迹般的状态。吃药之前的那种感觉跑到哪里去了呢?虽然能清晰地回想起来,却没有真实感。如果能变成这样,早点做就好了。
帘子又一次拉开,花村走了进来。大概是刚才的护士叫的吧。
「现在可以谈话吗?」
「没问题。」
「这次过量服药,是为了死去吗?还是其他目的?」
「是为了死。」
「你记得吃了什么药、各多少片吗?」
因为是一片一片数好排好才吃的,还记在了笔记本上,所以记得很清楚。
「每片的毫克数知道吗?」
「不知道。」
「这样啊。总之是认真的量呢。」
「认真?」
「过量服药里也有很多人只是做做样子不会死。不过现在的安眠药很多致死量几乎等于没有,所以‘认真’和‘能死’是两回事。」
「那要吃什么才能死呢?」
「那是机密。如果你特意选好来吃,我们就麻烦了。」
「什么啊。」
「不过,就算没死,也可能会失去身体的一部分。压在下面的地方会坏死。而且还可能不小心窒息而死,所以认为安眠药过量很安全的想法是很天真的。」
「我本来就没想安全地做。」
「药是怎么弄到的?有在看精神科吗?」
「网上买的。我没去过精神科。」
「这样啊。那你为什么想死呢?」
「不想说。」
「明白了。那,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吗?」
「解决了。」
「也就是说,已经没有想死的理由了,对吧?」
「是的。」
「回家以后,能答应我不会再做同样的事吗?」
「嗯。不会了。没必要了。」
之后花村又问了我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幻听、出生和成长经历之类的问题,花了近一个小时,然后说“明白了”就离开了。他明白什么了呢?
花村刚走,父母就进到帘子里面来了。妈妈从一开始就在哭。
「太好了,你没事。」
妈妈抱住了我。上次和妈妈拥抱还是小学的时候。爸爸也一脸皱巴巴的表情,在一旁看着我们拥抱。妈妈抱着的期间没说话,松开后才开始说。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之后再慢慢问你,如果有痛苦的事,要跟我们商量。我们一定会帮上忙的。」
「好的。」
我像变回小孩一样乖乖回答。爸爸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我本来以为他会生气,但并没有。妈妈说了一阵后,和爸爸换了位置,爸爸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爸爸爱着七海。妈妈也一样。即使全世界都变成敌人,爸爸和妈妈也永远是七海的同伴。不要忘记这一点。」
「知道了。」
两人似乎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但听到护士的招呼后就离开了。然后花村又进来了。
「砂川小姐。砂川小姐目前没有被怀疑患有特定精神疾病。再加上你已经答应不会再做同样的事,理由也很合理,所以我们判断不需要继续住院。也就是说,可以出院了。不过,如果以后出现类似的预兆,请一定要去精神科看病。这个也能答应吗?」
「可以。」
「那就办理出院手续。请在这里等一下,工作人员会来引导。」
花村出去后,一时没有人来。
我又环顾了一次房间。只有我在这里,就像我是主角一样。说不定这就是抵消负压的原因。那么出去之后又会变回原来那样吗?但是,我也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出去以后就知道了,而且除了出去也没有别的选择。帘子再次拉开,花村回来了。
「不好意思。有件事忘记说了。」
「嗯。」
「应该说是忘记问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花村摆出“什么都可以问”的姿态看着我。为什么不能死?活下来有意义吗?死是美丽的东西吗?我回看着花村的眼睛。
「现在我有种自己是主角的感觉。我觉得出去外面后就会消失。那样的话,现在这种平静的感觉也会消失吗?」
花村“嗯嗯”地咀嚼着我的问题。
「无论去哪里,你都无法逃脱自己是人生主角这件事哦。」
无法逃脱。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十圈后,我回答道。
「这样啊。」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那就只剩出院了。好好活下去吧。」
花村微笑着走了出去。
我好像睡了整整两天。和父母一起走出医院时,感觉好久没看到天空了。从车窗吹进来的风,还有之后去吃的鳗鱼,都直接传达到了我身上。前天晚上,我是不是把负压和死亡一起留在了那里呢。还是说,代替我,负压死掉了呢。现在的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呢?只要不把眼睛从“自己是主角”这件事上移开,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吗?还是说和这些都没有关系呢。……果然,花村说的话有点不靠谱。现在我正身为主角。吃了药就会变成主角,负压就会消失。这才是事实。爸爸从驾驶座发出声音。
「晚饭想吃什么?」
「虽然现在还不饿,但我想吃寿司。」
「那就去吃吧。」
车子先回到家,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桌子上原本排好的药的空袋已经不见了。大概带到医院去了。藏在桌子里的笔记本平安无事。第一页上写着日期和吃了什么药。在医院时没记住毫克数,这里却有记录。在那下面,我写下了现在的自己。仔细地写下自己是主角,而且没有负压。就像日记的开始一样。